【 開富力 】開務建築 All-in-One 的建築實踐

開務建築 All-in-One 的建築實踐

文／龔瑞琦

因緣際會，我結識莊雅典建築師，並受邀於 2025 年 12 月 6 日赴國立臺灣科技大學參與〈建築師開發商 Architect as Developer〉論壇。那一天我想傳達的，不只是個人經歷，更是一個我在產業現場反覆驗證的結論：建築師若只停留在設計端，很容易被結構性矛盾消耗；但當建築師願意走向開發、走向營造、走向決策端，建築的價值才有機會被完整實現。（以下內容為當日演講重點整理節錄）

執業三十餘年，我一直是一個「標準、忙碌的建築師」。承擔了百件以上的案子，從民間到公部門、從新建到整合重建、從設計到施工現場，我與各式各樣的業主、營造廠與機關單位交手過；我也在臺中市建築師公會擔任副理事長，參與公協會的相關事務；在母校東海，我亦以義務公職角色推動校務改善。這些位置讓我始終站在建築工作的第一線看見產業的光，也看見它長年累積的痛點。
 

一、建築師的困境：制度矛盾與產業現實的夾擊

在法規制度設計上，我們的角色被劃分得非常清楚：起造人、建築師、承造人；甚至在建築師法中，建築師不得兼營營造與材料商。然而只要回頭看歷史，不論東西方，許多建築實蹟其實是「設計/建造」合一的。以聖家堂為例，高第不只是設計者也同時是營造者。這種合一的機制，讓建築能以更完整、更一致的被實現。但今天，我們的產業卻出現一種裂縫：法律一方面不願意建築師成為營造者，另一方面公共工程卻大量推動「統包」要求設計與施工合一。這種制度上的負向張力，對建築師而言不是抽象辯論而是結構性的矛盾：我們被要求「負責」，卻缺乏相稱的「決策權」；建築工作被期待「整合」，卻被法制切割成流程中的每一小段。

進到產業現場「困境」更具體。年輕建築師常面對的是：專業責任互相推諉，最後推到建築師承擔；大量無償的前期評估與溝通逐漸常態化；市場對建築師的理解被窄化，把複雜的「設計工作」簡化為「繪圖工作」；專業界線在複委託、業主、營造之間變得模糊，建築師成為被拉扯的夾心層；同業競爭使小規模事務所承受不可承受之重。我常用一個比喻：「建築師是千里馬，但沒有伯樂就沒有案子；然伯樂偏偏有許多千里馬可挑」。以台中為例，建築師人數已逼近九百位，開發端常以比圖、比價的方式篩選合作建築師，許多具潛力的建築師因此被埋沒。更遺憾的是，城市中不少被廣泛討論的建案，人們記得的是建設公司、或是國外大師，卻常常不知道建築師是誰？建築師的臉孔消失在作品背後！

我也見過公共工程的荒謬：預算失控、概念移植、責任錯置，最後承擔後果的往往是最前線、最認真做事的人。這些經驗反覆提醒我：如果建築師只停留在設計端，我們很容易在結構性矛盾裡被消耗掉。

根本原因在於，業主、建築師、營造廠的 KPI 從來不一樣：

• 業主追求股東權益、產品銷售與週轉效率；
• 營造廠在意將本求利、工期與風險控管；
• 建築師追求建築作品品質與空間，或城市議題的價值。

三方都合理，但方向不同，碰在一起便容易同床異夢。尤其當大型建商同時是業主也是承造人時，建築師的處境只會更弱勢，再怎麼努力想把建築做好也是徒然，從源頭到現場都不是建築師可以決定的事。更現實的是：在建築市場的獲利分配中，建築師往往只拿到極小的一段。問題不在於「建築師要不要賺錢」，而在於：當價值分配與決策權利高度不對等，建築師所能堅持的公共性、品質與創新，往往就被迫退到最邊緣。

我內心既偏「左派」在意公共性、在意居住品質、在意城市的長期樣貌；但要完成這些目標，我必須用「右派」的方式去面對現實：進入決策端、掌握資源端、承擔風險，才能換取把價值做出來的空間。
 

二、建築師走向業主：把建築價值放進決策鏈，讓建築「做得出來」

當我跟業主談永續、談立體綠化、談新工法，常得到的回應是「一百個問題」：漏水怎麼辦？維護怎麼辦？成本怎麼辦？你說得再好，業主仍然害怕！因為業主在意的是市場風險，而不是設計理想。於是，為了實踐自己的建築想像，我在執業十五年後，除了既有法定角色的扮演，自 2006 年起開始以「業主」身份投入自我建築實踐：自地自建、籌資、買地、開發、銷售。我將木構、外牆遮蔭、立體綠化、工業化工法等概念紮實的落實在我的作品之中，不再只用「說服」去推動，而是直接放進作品裡，讓市場與時間幫我驗證。

因此，在每一次個案的開發企劃上，我都會先問自己幾個問題，如：

• 這個案子能不能在設計、構造、工法、材料上做出嘗試？
• 能不能回應本地的地理、氣候與永續議題？
• 能不能把人文歷史風貌納入，而不是只剩產品包裝？

從建築師跨領域至開發建設，一路至今，我試圖透過一個個具體的實踐來與社會對話，我的作品始終嘗試以建築回應環境，將材料、構造與生活方式一併納入設計決策之中為臺灣住居環境做出突破，也為同業提供可參照的示範。因為我相信：產業的改變，不會只靠口號，而要靠「做得出來」的案例。

這樣做的回饋非常清楚：我可以把材料、工法、使用者感受與市場接受度，內化成下一次服務的能力。將「業主—建築師—營造」的決策鏈串起來，讓它能被同一套建築價值觀引導，建築理想將不再是想像，而是可被驗證、可被複製的選擇。

當我把設計、營造、開發放在同一個系統裡，我才能同時做到：

• 產品要能賣、能被市場接受（業主視角）
• 工法要可行、品質要可控（營造視角）
• 空間要成立、價值要被實現（建築師視角）

我希望透過涉入開發，理解開發商的思考向度，並借用業主角色所擁有的決策權，在知己知彼之下尋找另一種建築實踐方法：一種同時回應社會需求、符合都市發展、也不背離建築專業倫理的路。這是「決策可以被統一」的建築開發模式，「開務建築」是以聯合事務所為主體，有五個建築組、五位合夥建築師帶領；另有開發建設與營造團隊，也有研發小組投入 AI 與 BIM；我們同時透過「艾波學院」投入公益與建築教育。有組織、嚴謹的流程與團隊文化，才是讓建築工作走得更遠、做得更深的根基。
 

三、新時代的建築人：成為能整合、能落地、能負責的「獨角獸」

我很直白地說：未來的建築師，可能不再是「做設計」，而是「選設計」。當數位製圖、AI、參數化與自動化走進產業，設計方案會大量生成；真正拉開差距的，不是你能產出多少圖、推多少案。而是你能不能整合、判斷、落地實踐、控制品質，並把資源調度到位。

因此我認為，建築人必須訓練自己成為 All-in-One 能力的「獨角獸」：

• 不只美學與創意，還要懂資金與財務整合
• 不只懂基地，還要懂城市與總體經濟的方向
• 不只帶團隊，還要經營協作網絡與供應鏈（複委託）
• 不只會設計，還要具備工地決策與品質意識
• 更要懂數位與 AI，懂得把工具轉為競爭力

我的偶像 John Portman，正是最好的示範：他同時是成功的建築師，也是成功的開發商。許多偉大的空間，不是單靠委託關係就能誕生，而是當創意與決策在同一個人、或同一個系統裡時，才有機會被完整地做出來。
 

當業主、建築師、營造者都成為我的建築實踐

對我而言，不管我扮演的是業主、建築師或營造者，本質都是同一件事：把建築的總體價值完整呈現，並與時俱進。我一直相信：我們所學的不只是一張圖，而是一種把城市、資源、技術與生活串起來的能力。

建築師若只停在設計端，確實可惜；但當建築師願意走進開發、走進營造、走進數位與管理，這份突破就能成就城市發展的各種可能性。

我是龔瑞琦，一個忙碌但不願意只做一種角色的建築師。願我們都能用更完整的方式，實現建築的價值！ 全文刊登於《SCALE：尺度》（Vol.10. April, 2026）